出云道长站在帐篷外，目光瞄向那些一个个从帐篷里走出来的人，只觉有的兴奋，有的窘迫，有的既兴奋又窘迫，不时低头瞄一眼身边女童。

女童就站在她旁边，不足她一半高，小衣裳干净整洁，眼珠子也是到处乱转，瞄着满地的人类、新奇的事物和发出声响的地方。

但她的脸上并没有正常人那般丰富的表情，也许是化人不久，还没有学会人类丰富的表情能力，遇到惊奇的事，最多她也就是把眼睛睁大一些。

刷的一下。

帐篷被掀开了，一群道人走了出来。

出云道长不由打量大家表情。

走在最前面的便是宋道兄。

这位道兄的表情至始至终都是那样，好似惊悚的惊悚不了他，恶心的也恶心不了他，没什么特殊的。

倒是身后的师门长辈和同门师兄弟们神色与先前有些不同。

师门长辈脸上多了一分尴尬和窘迫，师兄弟们则满面通红，有的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“不堪入目”、“进去前该问问的”之类的话。

道人与猫都是满心的好奇。

三花娘娘歪着身子，伸长了脖子，眼睛也睁大，透过掀开的帘子往里偷瞄。

“伱可不可以给我买点耗子药？”
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
“为何这副表情。”

“想些故人。”

随即他去端了油灯来，要掌灯夜看花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道法自然，何必流于表面。”

此般绝美震撼，后世烟花亦难及。

春天的栀子花，夏天的黄桷兰，秋天的桂花，冬天的蜡梅，是每年常常能闻到的味道。

即使是在城市里也不用担心，只要到了季节，就会有很多老人或是挎着篮子或是推着车，来满街贩卖花香。

“是啊。”

宋游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裳后领子，将她扯了回来，随即又看了眼其他人，拱手说：“诸位道友，天色晚了。”

“是不是很好玩？”

出云道长收回目光，有些遗憾，有些不舍：

“你画的是红的。”

“随手一画。”

院子里的黄梅花开了。

“什么喜悦？”

“明悟什么？”

“刷！”

“愿后会有期。”

“就好比三花娘娘饿了，就想吃饭。

渴了，就想饮水。

无聊了、精力用不完了，就想到处去跑。

看见耗子从面前过、虫儿在眼前飞，也很难忍得住不伸手去把它们抓住。”宋游耐心解释，“欲望和这些差不多，是再正常不过的东西。

能想办法把它们消除，就一身自在，消除不了就会有如饥渴一样各种各样的难受，如何对待你的欲望是最能体现修为的事。”

“你还记得。”

“后会有期。”

“还要来看猴戏！”

“别问了。”

“你怎么不去睡。”

“师父为何叹气？

可有哀愁？”

蜡梅的香对于前世故乡的人是有深刻的记忆的——

宋游却没有答，而是停住了脚步。

“想你师父？”

“我在看花。”

一千六百度高温的铁水，像是岩浆一样，装入洞槌，随即赤膊壮汉用力一打。

话到此时，篷然一下，鬼影消失了。

回到院子，竟又有一喜。

中年道长则是怔怔的，一时皱眉苦思。

“越来越冷了，道士。”

忍不住要摘下一朵，别在三花娘娘的头上。

忍不住又摘一朵，放在鼻尖细细品闻。

忍不住长立梅花树下，举着油灯细细观赏。

若非这年头交通邮寄不便，还该折一枝寄给庙里的老道，以诉说思念，可既然不便，就只好令其留在枝头了，再舍不得折它。

今晚逛下来，宋道友确实比他们从容许多。

不止比小辈们从容，也比他们这些以前见过的人更从容。

先前还不觉得有什么，此时回想起来，其中尽是修为。

那句“道法自然，何必流于表面”看似只是对出云等几位小辈说的，其实是顾全他们这些年长者的脸面。

世间美事总不久长。

“只觉我等苦读道经、参悟道法，整日沉醉其中，倒是忘了道法自然的道理。

最后竟还得靠宋道友来点悟。”

而越是夜深，院中越冷，这满树的蜡花便在寒气中逐一盛放，越发清美。

“再说吧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这个明天还会有吗？”

“自然。”

“舍不得。”

最好闻的就是这蜡梅香。

出云道长不由缩了缩脖子。

其实宋游前世很少见到梅花，倒是经常见到蜡梅，经常闻到蜡梅的花香。

“三花娘娘也没说。”

“到底是什么？

奇奇怪怪！

你这幅模样，反倒让我更想知道了！”

许久之后，他眉头才解。

若是外边有人路过，也能享得此刻院中的香，若肯停下脚步，便能听得院中隐隐的说话声。

宋游此时想起的也不止是师父。

倒是宋游笑了笑，对出云道长说：

就连三花娘娘也学着宋游的话，用她的奶夹子音像模像样的道了一声后会有期。

若不是衣裳后领子正被人抓在手里，想来会多几分正式。

“只是凡人的欲望。”

“不是哀愁，是明悟。”

“唉……”

“那便就此道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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