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神乃当地村野小神，生前姓王，敢问尊驾上下？”

“在下宋游，师父取字梦来。”

“尊驾可是道门中人？”

“自小在道观长大。”

“不知可有道号？”

“暂无道号。”宋游平静的与这位本地神灵对视，“善公找我所为何事？”

“那小神便称先生一句梦来先生。”王善公依然客客气气，“深夜打搅先生清梦，实在冒昧，然此事关乎当地黎民百姓生计，小神观先生修行高深，特来求助。”

“善公请直言。”

“此事要从十年前说起。”

王善公稍作沉吟，说话间有着前朝人拖拖拉拉的风格：“十年前有一大妖来到这地，蛊惑人心，还让当地百姓为它建了寺庙祠堂，就在离此地二十里处。”

宋游停在门口，细细打量。

这个年代确实有些地方会把猫当神供起来，以期盼它们能把老鼠捉干净，为家里多留一些粮食。

等了大概一个小时，眼见得太阳越来越斜，金色的光芒由门口照进来，一点一点往里面蔓延，将将要把光打在盘膝而坐的宋游脚下时，外面终于有了动静。

“善公怀疑那妖怪借香火重生？”

“那我便长话短说。”

也许是当地人自发而为，又恰好有山上的野猫将这里当成了窝巢。

宋游离开了金阳道，走入了一条支线。

其实在这个世界，道教天宫也好，佛教西天也罢，所谓满天神佛，虽然在民众尤其信徒心中地位崇高，但其本质和这些因愿力而成神的地方小神并无区别。

不过它比昨晚那间破旧许多。

确实是有香火的。

香火对于山精鬼怪有致命的吸引力。

“道士？”

中央的自然是当前道教天宫主神赤金大帝，以及佛教万佛之主。

两旁各有神灵，基本都是因为各种原因在当前社会上比较有名的神灵。

例如此前有本话本小说流传甚广，里面着重描绘了雷部神灵周雷公，于是周雷公在人们心中知名度便水涨船高，在许多新建的尤其是民众自发修建的小庙中，他的位置也变得显眼起来。

也许是当地成了精的动物，贪慕人间香火，见这里有座庙子，便不知轻重的将之据为己有。

随即是本地神灵，非要说管辖和职权的话，山神河神路神村神都有，大多是人所化。

半夜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，却不觉得冷，只觉得清新，抬头一望，见清夜无尘，月色如银，几朵云在月光下似乎也被镀上了一层银边，似在发光，大山则被勾勒出连绵起伏的轮廓来，好一片月下美景。

“善公明智之举。”

宋游目光顺着这些痕迹移动，仿佛在脑海中勾勒出了当时的打斗现象。

宋游站在庙子中间，左右扭头，将整个庙子都打量了一圈，又上前到神台前，捻起一根毛发，放到眼前仔仔细细的看了半晌，这才扔掉它，转而找了个地方坐下。

但这个认知具体该是怎样，师父却从没给他说过，只让他自己去认识。

这猫说话声音清细，并不沙哑。

沉吟，思索。

画符常用的黄麻纸，书法不错。

这也是一条大路，不过就不知道名字了，比金阳道这种连接国都的官马大道要低一级，但也宽敞。

礼刚施下，还未直起身来，这周遭的一切便都化作烟云，瞬间散去，宋游的眼前也黑了下来。

宋游全然不急，一路走走停停，还停下来问了几回路，终于找到这间庙子。

“那大妖虽然法力高强，但在几年前，也已经被剿灭了，是由天海寺高人与周雷公携手镇杀的。

只是当时想着那淫祠离大道不远，毁了可惜，砸了石像，也能给来往旅客歇脚避雨，便留了下来。

近来小神巡游，游至马家湾，发现那庙子里不知为何竟然又有了香火。”

宋游一听，便差不多明白了。

见它轻巧的翻过门槛，抬头与宋游对视，那双眼睛好似琥珀一样，怕是不用手段也能迷人心神：

江湖人鼾声此起彼伏。

宋游登时露出无奈之色。

“善公，告辞。”

“……”

依然是有门无窗，但这间庙子连门都没了，现在挡在门口的是一个竹编的篱笆。

墙壁原先刷了红漆，现在不仅多有脱落之处，还有许多裂缝及伤痕，不乏刀削斧砍、雷劈火烧的痕迹，有的甚至洞穿了墙壁。

“在下姓宋，三花娘娘，有礼了。”

“善公可有前去查看？”

因公外出了？

而他目前仍不能判断到底是什么情况。

有煮熟的肉和一指多宽的生鱼。

只是这些本地阴神大多是德行出众者死后所化，又有那么大的岁数，作为晚辈，怎么也该多尊重些的，他一个年轻后生实在不好直言挑毛病。

这些人死了后，人们对他们念念不忘，愿力加持，自然化作神灵。

朝廷大概率也会封他们个正神之职。

就此月下枯坐，直到晨光破晓。

“小神以为，大概如此。”

就是那种用红纸裹着，里面是草药粉末和一根竹签的那种，很耐燃，香味也很好闻。

一人一神大眼瞪小眼。

宋游在等他继续说，而他似乎在等宋游接话。

所以经常出现一朝天子一朝神的情况。

“先生品性高洁，小神先替周遭百姓谢过先生。”王善公又深深行了一礼，接着说，“先生修为不俗，那妖怪就算重生定也没了先前本事，先生白日里前往，料也不甚打紧，只是就麻烦先生走一趟了。

至于地址，小神已写在了纸上，就放在神台前边。”

扒上门槛的爪子收回去又放回来，终于还是决定走了进来。

他收起纸张，再度打量一众神像。

果然是自制土香。

左看，右看。

“……请。”

刚一靠近，便闻到了香烛味。

宋游不慌不忙的起身看去。

“昨日夜宿村庙，受当地神灵所托，前来看看这庙里的香火。”宋游站得直直的，却得低着头，“敢问三花娘娘在此聚吸香火可有人类朝廷敕封？”

就比如这赤金大帝，传闻他诞生自天地初开，修持苦历过一千三百五十劫，每劫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，这才得证天帝之位，很多民众对此深信不疑。

即使不信他的，多数也以为自古以来就有人信他，但其实他的名号近两百年才诞生。

两百年前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信奉他，甚至都没有他的名号。

“先生请听我说。”

也可能当年那妖怪真的复生了。

前面一块泥方，被香烛插得千疮百孔，大多都已燃尽了，只有三炷香还在烧着，也烧到了后半截。

宋游踏进庙中，深吸了口气，并没有闻到让人不适的味道，只有自制香的草药味道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

这种村庙向来不管佛教道教，老百姓没钱给双方一人修一座庙，只好让你们挤在一起了，也别嫌委屈。

仔细一闻还能闻得出来，应当是当地的自制香，味道偏向于驱蚊的草药，清新提神。

再睁开眼时，自身仍在村庙角落缩着。

篱笆只轻掩着，随手就拿开了。

一只猫沿着小路在阳光下缓步走来，小路上乱生的杂草不比它矮，时常被它挤开，遇到土沟，它的身体则好似没有重量一样，轻轻一跃，便优美的跨了过来。

“这次正是想请先生去往查看一番，若是属实，趁过几日满月，小神便向上禀报。”
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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