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五，也是立春。

宋游正在院子里收拾行囊。

衣物要全都带上。

也没几件衣裳，不占多少空间。

水囊干粮、锅碗茶杯、笔墨纸砚、舆地纪胜，包括灶屋梁上挂的没吃完的肉，不多带东西，可该带的也一样都不能少。

此去路长，难免风餐露宿，春寒料峭，夜间保暖之物也得带上。

俞知州赠予的羊毛毡是上品，压得很薄，比褥子更隔寒保暖，叠起来也没多少地方，再带一床庙会上买的薄毯，借宿荒山野庙也不怕了。

这年头有类似驮包的被袋，也是在庙会上买的，商旅、随军常用的那种，结实能装，装好之后，便放在马背上。

斗笠蓑衣挂在上边即可。

枣红马乖巧站着不动，任他摆弄。

“……”

老丈佝偻着腰，看宋游数着铜板，一边看一边堆出笑意：“敢问小先生，这是要去哪？”

今昨两日都是立春，万物生机之始，生气最是浓郁，这抹生气对世间万物皆有大好处。

今年山下第一缕立春的灵力，又有不同，宋游将之赠予了枣红马，使它现在看起来神采奕奕。

这般神仙，该用书记下来。

道旁农田村舍，风景清秀。

倒是三花猫抬起头来看他：

“我要说什么吗？”

宋游把碗端高，喝下最后一口茶。

一人一猫一马出了城门。

“那你还去找。”

“……”

几人在身后看着，内心都很奇妙。

正好有些累了。

“太阳早晨出来的那一边。”

俞知州一时怔住了。

“那你去找什么？”

“我们好像走过这里。”

而听先生说这话时，却是语气淡然，好似觉得稀松平常，全然不把二十年的岁月当一回事。

到了下午，便又上了金阳道。

“小老儿不骗小先生，早年家贫，我那儿子随他二叔去栩州拢郡做买卖，后来就留在了栩州，中间隔得远，离了大路又有山贼，上次回来离现在已经有两年了，前几日我家老婆子想她那儿子，思劳成疾，彻夜不眠，前日已卧病在床，小老儿求路过的官人写了几封信，想请人带过去，好教他回来看看……”

城外黄土路，通往视线的尽头。

这年头山高路远，书信难递，离了官马大道，路上既有妖鬼又有山匪，书信便更难递了。

其实他只听过栩州，在逸州的东边，往东是要经过栩州的，却完全没听过拢郡。

宋游依旧看了俞知州几眼。

人这一生有几个二十年？

只听说过有人用二十年来追名逐利，有人用二十年来自甘堕落，却从未听说过有人用二十年来游历人间。

“……”

没走多远，又见一茶摊，人也不少。

最后才拱手与竹林方向道别：

“半年来多有打扰，又常听夫人唱曲，消磨闲暇时光，虽心中享受，可细细想来，实在无礼。

此般离去，该向夫人道个别，道声歉意，只愿夫人早日化解执念，或早日等到郎君回来。”

还未出城，刘知县又领着俞知州慌忙赶来。

“马儿聪慧，不必缰绳。”

“要早知先生今日要走，俞某昨日便该为先生设宴送行，还请先生恕罪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要一碗茶。”

古道有古树，遮阳又遮雨。

三花猫一边迈着小碎步跟上他的步伐，一边歪头往上看他：“你要去找太阳从哪里出来吗？”

双方面对面深深施礼。

身后的罗捕头、刘知县也为之一愣。

此时一别，便是今生难见吧？

“先生慢走。”

前方又是千山万水，晴雨难测。

马儿也只默默站在摊前，没有栓绳也不乱跑，见旁边有中意的浅草嫩芽，也只走出一两步，低头慢慢啃食，不走远了。

“我们为什么又要回去？”

“便多谢知州。”

“班头有心。”

“东是哪边？”

老摊主大为惊奇，但也去打茶了。

“我们要去哪里？”

“多谢诸公。”

不过问了很多人，都收获不大。

“十文钱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山水能隔音信，却不该隔了母子亲情。

“不好说。”

“他们……”

这个世界不如前世发达，却也有不少奇妙之处，即使宋游前半生一直待在道观，也已经见识过了一部分，但他觉得还该不止于此，所以想再去见见更多的更精彩奇绝的风景，更玄妙有趣的东西。

“不必了。”

“我没见过。”

“去那边做什么？”

宋游牵马过去，在茶摊前停下。

赶上一碗馄饨了。

“哦。”

身边的江湖人、商人也频频向宋游投来目光，这本只是一件略有些出奇的事，配上宋游那身道袍，好像立马就多了几分玄妙的意味，即使桀骜的江湖人也收敛了轻蔑的目光。

门外罗捕头一身皂衣，站在巷口。

正好今天天气也好，走在这样的林荫小道里面，阳光隐隐绰绰，斑斑点点，从中缓慢的行走，脚踏在青石板上，眼前时亮时暗，一下被阴影所笼罩一下又有阳光打在身上，耳旁马蹄得得，心中从容，不愁千里路，不惧风雨声，感觉便也美极了。

宋游将十个铜板数好，却一时没有回答，而是笑着问摊主：

“老丈想要带信？”

“伱也不知道？”

三花娘娘依旧跑前跑后，这里闻闻，那里嗅嗅，时而露出疑惑的表情。

一人唤马出门，一猫身后随行。

他算是摸清楚了，这官马大道上的茶，越贵料越多、越顶肚子，且滋味丰富，有盐又有糖，还加了梅子。

满满一大碗，加两个馒头，他居然已经感觉肚子里被填饱了。

宋游出门带了蒸饼和馒头，只消一碗热茶化着吃。

但见宋游掰开馒头，取肉馅喂猫，自己吃外头的面饼，不由又多几分称奇声，小声议论不止。

“哎哟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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