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丈免了宋游的茶钱，又给了一百文的带信费用，说送到之后，儿子还会再给二百文。

总计能得三百文钱。

带信一般都是分两次给。

至于信，则被卷起来装进了一个小竹筒中，宋游随便将之插到了被袋里，而他也与老丈说好，自己游山玩水，走得慢，可别嫌他送得迟。

于是宋游领着马，又再度启程了。

回身望去时，只见那老丈又在点头哈腰的问一群江湖人，似乎信还没递完。

这很正常。

这年头叫人带信必然不会只带一封，若是重要一些的信，怕送不到，怕送得晚，带好几封也是正常的。

“栩州拢郡，凌波县北，干枣巷，陈汉……”

宋游口中念叨着。

“三花娘娘在看天上。”

“那你以前学了多久？”

直到天黑才转身。

对此三花猫是不太理解的，只觉得在下边走路也挺好，有树可以爬，有虫子可以捉，树上还有不少鸟窝，上这山费了好大力气不说，这上边比半山腰上要光生很多，没那么多的乐趣，还多是比她还高的草，难走死了。

师父以前说他温和淡然的外表之下，藏着对整个世界的傲慢。

女童蹲在柴堆边，凑得很近。

“这里看得到。”

枣红马依旧在他身后默默跟着。

“也许。”

“没有人的地方呢？”

“你瞧，送封信都这么难。”

“咳咳！

“呼……”

便又是穿山过水，日出就走，日暮则停，偶尔兴致来了，也星月兼程，哪天犯了懒困，就找个舒舒服服的地方一躺，晒着太阳睡个午觉。

灰白的烟气里夹杂着许多火星子。

三花娘娘这次老实说了：

“原因很多。”

让她忍不住想伸手去捉。

烤火最舒服了。

倒也不必记，已写在了竹筒上。

“呼……呼……

宋游躺着看星星，脸上却不见傲慢，只有那一如既往的淡然。

“两天。”

“还因为这个世界陌生愚昧。

我刚来的时候，举目无亲，而世人愚昧，哪怕读书人，哪怕贤者，思想也被困在了这个时代，绝大多数人不是喜欢践踏别人，就是习惯了被人践踏，或是两者都有，很多时候我其实一点也不想和他们交谈。”

过了一会儿，才失望扭头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篷！”

细细一想，今日已是初五，照往年算，恐怕福清宫的道长们也已经在前往伏龙观的路上了吧？

走得早的话，师父恐怕已经看到他的信了。

“道士你不开心。”

“唔？”

只见远处青山如黛，山脊是平的，与云相接处有一条青白分明的线，在这曲线温柔的山脊上，远远可以看见一人一马缓缓行走着。

从这个角度看这一人一马就好像走在天上，不知他们来路，亦不知去向，一时这天地之间好似只有这一人一马了。

官道在下边山腰上。

风声，低语，都令人心静。

“晚上不黑！

还可以捉耗子玩！”

所幸这陈汉至少住在县城里边。

三花娘娘则与她心爱的马儿躺在一起。

这时又听见那道士的声音：

“三花娘娘。”

跑到前边去的三花猫停下来回头等他。

“呼！”

一簇明黄火焰自她口中吐出。

“烧不起来……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宋游对她小声说着，但顿了一下，眼睛微微一眯，又带起笑容，接着说：“但也只差一点点了，下一口你再加把劲，一定能成。”

眼中装不下这漫天繁星，身边的篝火持续燃烧，有噼里啪啦的声响，不远处枣红马卧伏啃草，那一下一下的咀嚼声听起来居然也很舒适。

而到时候还得费心爬下去。

“道士你以前学了多久？”

“因为这个世界落后原始。

没有灯火通明的城市，没有便利的交通，没有精彩的网络，不可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，不能在一座城市里就尝遍大部分地区的美食，饭菜也多不好吃。

城里白天臭烘烘，到处都是粪便，行人衣服大多稀脏破烂。

一到晚上，若没钱点烛灯，就是黑漆漆的一片，即使点着烛灯也只能在黑暗中照出豆大点的昏暗光芒，这世界也是这样，黑漆漆暗乎乎，除了神鬼法术、自然风景，我不知道它有什么精彩的地方。”

“你差点道行……”

这年头没有地图导航，若是送信的地址比较偏，从一个州到一个郡，又到一个县，到了县里也分不清方向，送信人便得耐心打听，打听到一个方向后又得在错综复杂的小路上寻找，沿途不知要费多少力气，多少时光，又要走多少错路。

“……”

“满天星星。”

“也许有。”

“三花娘娘请看天上。”

没有别的办法。

如果是为了看星星爬上来，虽然辛苦，虽然不能爬树捉鸟了，可好像也是可以的。

这才开春，天气还冷，但她却已经不愁吃食了，路边捉虫，白天捉鸟，晚上捕鼠，都是她的家常便饭，要不是这季节还不对，感觉她这一路能把宋游的伙食也一并给管了。

女童抬头看了他一眼，自是对他所说深信不疑，于是内心大定，又深深的吸足了一口气，连胸膛都鼓了起来。

宋游一边答着，一边伸手一指。

既然今生已经注定难以回去，他便努力试着融入这里，努力把自己的心放开，去接受这个世界，把自己的眼界也放开，努力去看、去体会这个世界独特的其它的美。

是宋游又临时起意爬上来的，开始没找着路，费了好大一番功夫。

女童不理不睬，只专心吐烟。

只是此去栩州还有大几百里路，听老丈讲述，这拢郡凌波县在栩州也格外偏远，道路难行，难怪那么多客商和江湖人都不去或不接。

而她也真的伸出了手，在眼前空中晃啊晃，招啊招。

宋游闻言也只笑笑。

只觉得星星真好看，亮晶晶的。

“这就是我们爬上来的意义。”

那三花猫最是活泼，总在一人一马前后晃悠。

穿过树林时是人，走过河边时又成了猫，与宋游一起躺着午休时是猫，坐在马儿背上大笑着拍打着马儿叫马儿快跑时又变成了人，总是如此变换。

宋游从不反驳，也努力收敛。

三花娘娘仰着头，眼巴巴看着星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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