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今年的第一道雷。

“轰隆隆……”

春雷滚滚，连绵不绝。

像是天空上有巨大的石碾滚过。

剑客眉头越皱越紧，往身后棺材里看了好几眼，随即又瞄向门口这道人。

道人年纪不大，似和他差不多。

当然看起来远比他年轻。

面前一堆篝火，似是想省点柴，烧得不大，一根竹杖，一个装满了行李的被袋。

被袋上缝着一个布兜，布兜里装的是一只三花猫，这只三花猫是他前几日在柳州大会上就看到过的，长得漂亮，现在还把头探出了布兜，歪着脑袋直直的盯着自己。

前几天就知道了，这道人不普通。

方才进门之时，虽然天光很暗，但还是隐约看见房檐燕窝里有只燕子。

前几天的天上也有燕子，而这季节燕子是很少见的。

“唉……”

“谈不上才识渊博，只是比足下先知道而已，现在足下不也知道了么？”

“听见了。”

“算是。”

“嗯？”

剑客不禁露出思索之色。

似有所悟，又好像没有。

“笃笃……”

难道是这里有了阴气，因此才成了这春雷的重点关照之处？

周边天地的雷电都聚在了这里？

“轰隆隆……”

剑客神色稍缓：“是我冒昧了，只是先生又是如何知道他会起来的呢？”

江湖也好，庙堂也罢，奇人异士其实都不少，他也见过驱妖除鬼的人，既有佛道高人，也有民间先生，他们手段各有不同。

“……”

剑客轻描淡写，持剑迎上。

“先生为何如此从容？”

就好比自己手中这柄剑——

仅仅几息时间，就已烧得干净。

“轰隆！”

而这一潇洒的瞬间已被他记了下来。

似乎真就只是用竹杖在地上敲了两下，不点香烛，没有符箓，不念法咒，也不见什么清风神光，好像十分普通。

反倒是远处的雷电并不多。

旁边篝火还未熄灭，隔得虽不近，倒也有温度传来，驱散了几分雨夜春寒。

邪物见了生人，就如恶虎见了生肉，低吼着立马就扑了过来。

剑客似在疑惑，似在思索，又似对此刻天地之间迅疾狂躁的万钧之力有所感悟，一时盯着外头的夜幕出了神。

不过剑客虽有一双敏锐的眼睛，却也知道“江湖莫问他人事，好管闲情夭亡多”的道理。

甭管你有天大的本事，只要是个好管闲事的，多半是不得善终的。

若不是背后棺材里有动静持续传来，他是懒得过问的，甚至懒得与他说话，明早天一亮，天大地大，谁又认识谁呢？

“轰隆！”

一堆残肢烂肉在地上蠕动，而侠客大马金刀，就坐在摆放那具棺材的板凳上，身体后靠，一手持剑一手拿酒，仰头灌着。

也许刚好在今天来到这里、遇上这口棺材的不是自己，而是面前这位剑客。

自己不过是恰好旁观罢了。

此乃天地四季的第一道雷霆，像是蕴养了整个冬季，一朝爆发，裹挟着无与伦比的力量和惊醒万物的气势，却又后劲十足，绵绵不绝，既有着灭绝一切的破坏力，又蕴含着启发天地的生机，实在矛盾。

“呵……”

这时面前又篷然一声响，那些残肢碎肉竟都烧起火来，发出难闻的臭味。

“有何讲究？”

“因为早已知晓啊。”

剑客自然要有一颗无畏的心。

宋游抬头看向这剑客：“你我同为山间行人，偶然路过，夜宿于此，为何会觉得与我有关呢？”

“轰！”

三年前初次斩鬼，寒霜至今未消，反倒随着次次杀鬼，一层层叠加起来，如今虽未成神兵利器，杀起妖鬼来却越发轻松。

宋游坐着不动，只转头看剑客。

剑客听说过百年前的前辈武艺通神，一招一式一举一动皆有势气，虽然这类传闻总发生在触摸不到的以前，可他愿意相信这是真的。

剑客随手挥洒剑上的污渍。

剑客看向面前的道人，只见他捏着馒头靠近火堆，目光也专心的盯着火，似是专心等馒头烤热，而对屋中动静毫无所觉一样。

这时又见那道人将手伸进被袋，似是要拿什么。

“怎么？”

有些懂些土方法，知道不同妖鬼怕什么，知道怎样对付他们。

有些会用朱砂画符，有着不同的作用。

有些也会念几句咒，用一些小法术，还有些会开坛做法请神请灵上身，总之各有各的本事。

至于哪个方法更好使，其实更看个人造诣。

感悟剑道？

实在是一种缥缈的东西。

棺材又抖了一下。
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
却从未见过这么轻松的。

“足下好剑法。”

“……”

又一声惊雷响动。

有时剑客甚至觉得闪电就落在门口，或是就在头顶炸开，把屋檐的影子都打在了门外地上。

“何意？”

“是我冒昧了。”

宋游忽然意识到一点——

听完他所说，年轻剑客反而松懈下来，只继续坐着，将长剑置于膝前，饮酒道：“常走荒野夜路，常宿破庙坟地，总是会碰见妖鬼的，我这壶酒倒也敬过几位山妖小神，这柄剑也杀了不少鬼怪邪物……”

“可有听见棺材里的动静？”

“惊蛰，春雷乍动，生气迸发，惊醒万物，蜇虫出世，妖鬼悸动。

若此时有邪物将要出世，便可能被惊雷唤醒，若有做过恶事的妖鬼，也会在惊雷下惊惧神乱，二者此时跑出来，就正好被天雷打死。”宋游淡淡看向他，“此处阴气蓄积，棺中之人也许会被唤醒。”

是很小的一双女鞋，有穿过。

这便是这个世界顶尖剑客的风采。

“因为它未必会醒，惊蛰雷声只起催化惊醒作用。

若它醒来，出此门去，天雷自会收了它，在下只需让它不乱跑就是了。

若它不醒，也会被雷霆之力惊散阴气，此后也不会醒了，人死为大。”宋游摇了摇头，“我现在在想，也许在这里等着它的不是我，而是足下你。”

身后哐当一声闷响，棺材盖子竟然落在了地上，有道身影从中站起。

剑客则缓缓起身，摇头抽剑。

那地上的残肢烂肉便立马不动弹了。

“差不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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